他眼神中,有目空一切的高傲。

    也有旁人察觉不到的歉意,藏在眼底深处,「你应恨我的。」

    「当娘的,如何会恨自己的孩子。」她长长指甲,划过地面。

    在地面上,划出了深深抓痕。

    抓痕里带着血,似凝结了无数这些年她的痛与恨。

    吴凌恒动了动唇,眼神变得完全冷酷,「即是如此,何不归去?」

    若无恨意,怎的需要强行留在阳间!

    她十多年徘徊阳间,到底因何?

    「归去?」她茫然的抬头,呆愣愣的看着他。

    忽而,她面部扭曲了起来。

    痛苦的尖叫起来,破开的腹腔中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    有古怪的阴风,和撕裂的叫喊声从她腹中传出。

    一只诡异的带血的人手,从她肚子里伸出。

    随即,就是一张青灰色的人面冒出来。

    原来塔中那些异人,都是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的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她的肚子通往了阿修罗界。

    眼看,这异人就要彻底从她肚子里「生」出来。

    吴凌恒掌中的铜钱,夹于两指之间。

    手速快的,在空中形成了残影。

    不到一个呼吸间,那枚开元通宝。

    紧紧的贴在了她的眉心,吴凌恒一字一句道:「去您该去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地方是我该去的地方,你也会同去吗?」她迷茫的看着他,似乎根本不同的阴阳之道。

    不知人死,应去阴间。

    十多年的思子情切,让她总觉得他会陪着她。

    开元通宝上的阳气,伤的她不断的呕血。

    从她肚中钻出的来一半异人,也因这纯阳之气化成了飞灰。

    吴凌恒摇头,「我不同去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岂不是很孤单?」她有些失落。

    他道:「人死就应去阴间,逗留阳间只会受天谴。」

    「是因我没去阴间,才那样痛苦难受吗?」她好像明白了一些,阴阳有别之道。

    吴凌恒道:「去了阴间,你便不会再痛了。」

    不会受阳火烧灼,每日灵魂都似火烧一般的苦楚。

    是了!

    鬼物在阳间逗留,之所以怨气如此大。

    正是因为每日都在受煎熬,就想他一样。

    只有走在血雨中,浑身上下火烧一样的感觉。

    才会有些许的缓解,可惜一场血雨只会维持很短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「很好。」她跟想象中不同,对人世间毫无眷恋。

    丝毫也不挣扎,缓缓的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柔弱纤瘦的身子,倒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塔顶的阴风,变得更强劲。

    吹的她身上的衣袂纷飞,衣袖飞起之时。

    露出了她的藕臂,藕臂上有一行古怪的血色咒文。

    咒文似是用尖锐之物,生生刻在手臂上的。

    殷红一片,十分刺目。

    随着眉心处,开元通宝阳气爆发。

    那一行似刻进了皮肤深处的咒文,竟然化成了几股血滴。

    飞了起来,漂浮在空中。

    一缕半透明的青烟,从她的头顶飘出。

    吴凌恒从口袋里,掏出一块蛋壳。

    蛋壳里飘出一缕幽魂,幽魂上了天际。

    竟是和岳零落的魂,融合到了一起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?」老者面色一凛。

    吴凌恒表情淡淡,「她的爱魄。」

「她的魂魄怎会割裂出来,在你手上。」老者不解。

    吴凌恒皱眉,「我也不懂,这缕爱魄是在闹儿胡同一个***身上寻到的。」

    他拿出来的蛋壳,是眨么眼孵化时留下来的。

    那是神兽的蛋壳!

    可通灵,可收灵气,可容亡魂……

    因为阴气散去,女尸腐烂的肌肤快速溶解。

    成了一副白色的骷髅架子,从她壁上飘出的血色咒文还悬于半空。

    吴凌恒皱眉凝着,「这是什么东西?」

    「是这么多年以来,把她魂魄强行封印在体内的阴咒。」那老者从地上爬起来,一挥衣袖。

    那一行血字,便消散而去。

    吴凌恒眼神阴冷,「有人故意把她的魂困住,不让她去投胎。」

    「她那样的人,若非歹人陷害,是成不了厉鬼的。」老者温温一笑,拾起地上的帕子。

    他出生她就死了,他对她的了解。

    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,也不知她是多么温柔良善之人。

    但,遭遇了那些。

    连那老道都说,她怎么也不会成为厉鬼。

    许当真,是个极好的人吧。

    吴凌恒眼神可怕到了极点,「难不成十多年前,就有人策划了今日之事。」

    那日在波清桥上,他亲眼见那古怪的渔船。

    正在河中撒网,明明可以拦住。

    偏偏后知后觉才想到,她的尸身被人从那艘船上偷运走。

    若当时便警觉,绝无幽州这些破事。

    终究,是棋差一招。

    到底是何人,在幕后策划这些。

    「你也无需自责,贫道当年见证此事,理当当时就有所察觉。」那老者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,显得很狼狈。

    吴凌恒只看着,也不管他,「当年之事,你也有份。」

    老者绝口不提当年之事,把帕子递给吴凌恒,「收着,留个念想吧。」

    「人死如灯灭,这种身外之物何须留着。」吴凌恒冷漠高傲道,死死盯着带血帕子的双眼却出卖了他。

    老者和蔼一笑,「你今生和她的缘分,未必就此散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个牛鼻子老道,胡说八道些什么。」吴凌恒心中只盼,岳零落可以入轮回投胎。

    来世过的安乐,这牛鼻子老道怎么胡乱诅咒。

    若她没能入轮回,定把他打的满地找牙。

    贴在女尸额头上的开元通宝,跟强大的尸气对冲过。

    早就碎裂成了好几瓣,也被老者拾了起来,「我说的可是善缘,你何必如此着急着动怒。」

    「善缘也不需要。」吴凌恒扭头,便朝塔下走去。

    塔中还困了,为数不少的异人。

    老者手提铜钱剑,一剑便能把一只异人劈砍成两半,「这么多的妖孽,吴三公子也不帮忙?」

    「又不关我的事,反正你又不是应付不了。」吴凌恒嘴上这么说,实则停了步伐去看。

    那老者刚受了重伤,加上年事已高。

    虽然道术精纯,还是有些吃力。

    老者一脸杀了二十几只异人,手腕都震麻了。

    被几个飞扑而来的异人,反扑了几下。

    虽然还能应付,嘴角却溢出了血,「你若不愿多管闲事,何须上这于和塔冒险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为了赎罪,现在罪已经赎了。」吴凌恒冷面道。

    老者稳健的步伐,愈发虚浮。

    竟是在斩妖除魔的过程中,差点踩空从楼梯上摔下去。

幸而被吴凌恒,握住了枯瘦如柴的胳膊,「人人都道你是个修成神仙的老道,谁知道这样的外强中干。」

    等那老者站稳之后,他往地上一坐。

    从他身体里,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白色汉服的他。

    手持一柄三尺青锋,弹指间便将所有异人杀灭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偷生的,如此厉害。」玄清真人只知他是个偷生鬼,许有些前世记忆。

    算是个厉害人物,所以觉得他能帮他。

    这一剑,可太过凌厉。

    完全超出他的料想,只觉得吴凌恒的身份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吴凌恒的魂魄,回归身体。

    睁眼时,脸色有些憔悴,「你管那么多干嘛,只要知道我于你有救命之恩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老朽还真是……眼拙了。」老者苦笑着,跟着吴凌恒一起出塔。

    塔外的结界,布的极好。

    吴凌恒还在想着,唐放什么时候开窍了。

    能做这样细致的活儿了,想必塔中的异人应该是没有逃出去的。

    就见柳树下,依靠着两个昏昏欲睡的人。

    吴凌恒脱口而出,「刘闯,你怎么在这里?」

    「我来找您了啊,想给您帮帮忙搭把手。」刘闯一个鲤鱼打挺起身,飞奔到吴凌恒面前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的他,哪里像是一个抽大烟的。

    相比起他,唐放的反应确实慢些。

    吴凌恒对刘闯这个人,是很看好的,「眼下还真有一个忙,可能需要你来帮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