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,此间门庭,奉阳所有的权贵几乎纷踏而至。
宫长安领着辛同舒和林说进府后,一直在给他们介绍目之所及的上官:
「那位是吏部的左侍郎杜沉,他的父亲是如今的左相杜岩松,已经过世的兄长生前是礼部的左侍郎。」
「那位是商家的家主商坤,听说今日下午陛下赏赐了他一对十分稀少的深海珊瑚。」
「说曹操曹操到,那位就是如今的右相玉珉,他是皇上的外祖父,同时也是秋家大公子卢景弥的外祖父。」
「那位是统领北衙禁军的庄兰信庄将军,旁边是他的夫人尤氏,也是一位将军。」
「啊,那位是吏部的右侍郎陈熹。」
「通政司的右参议路员。」
「史官曹冉。」
「啧啧,五公主程青居然也来啦。」
「然后七公主程婧,陛下的亲妹妹。」
林说和辛同舒当然是认识程婧的。
宫长安反应过来,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:「这个就算我白介绍了。」
「啊,那位是颍川王妃赵萦,今年六月她与颍川王成的亲,还记得吗?你小子差点忘了送礼呢。」
林说和辛同舒正作恍然大悟状,就看到程婧望了过来。
她那个样子,是真的看到了两人。
宫长安也注意到她的眼神,不免问:「你们两个,不去请安吗?」
林说有些犹豫,辛同舒则是完全不想。
在他的印象里,他对程婧没有半分好感,娇纵软弱不说,事情还多。要不是因为她是季长芳的妹妹……
林说考虑得更多。他看着程青走到程婧面前,因为后者说了什么,也望了过来,便叹了口气。
「走吧。」
他们其实必须走一趟。
他们,以至于宫长安都还不知道,不仅仅是他们在观察着宾客,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在打量着他们。
那些窃窃私语基本上只埋于一两个听众的耳中:
「这就是皇上的两个结义兄弟?」
「我现在相信,皇上跟一个平民结义,是真的怜惜他的才华了。」
「哈哈哈……那个个子高点的确实不好看,还黑。」
「可我听说,人家已经拿了二元。」
「能做出两篇异像横生的文章,确实没有本事不行。」
「你说,皇上会不会点他做今年的状元?」
「那也太刻意了吧?」
「反正,今年林说大概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。」
程婧看到林说和辛同舒走过来,因为怕被季长芳收拾,所以很利索的朝他们露出笑脸:「林大哥,辛三哥,你们怎么来了?」
一时间,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笑话的心愿落空了。
辛同舒学着刚才宫长安的样子摸了摸鼻子,笑着答:「我跟着宫家哥哥来的。」
林说接道:「我来看看容学监。」
「嗯,这样……」程婧伸着手指点了点下巴,看了看程青说:「五姐,刚才秋大人是不是来说过,所有学子来访,可让他们去后院的话?」
辛同舒皱起眉头:「有这回事?」
程青点头:「是这么说过。」
「我骗你们干什么?」程婧露出一个娇憨的笑容:「我是觉得,这前面都是朝廷官员,你们在这儿待着肯定会不自在,才这么说的,可没抱其他心思。」
「同舒他只是反应太过。」林说不想辛同舒得罪人,忙拉了他一下。
他们兄弟二人之间在
外头有个暗号:拉衣服一下是闭嘴,两下是跑。
现在,又到了辛同舒的闭嘴时间。
程婧看起来非常热心:「我叫人带你们去就知道了,已经有很多学生去后院了。」
她说完,程青就招呼来了一个丫头。
林说和辛同舒去跟宫长安打了个招呼,然后跟着丫鬟去了后院。
程婧这回没有骗人,后院真的有很多人。
辛同舒甚至看到了
「林说」个子仍旧只有那么高的杜游突然在人群里跳了起来。他的表情看起来跟见了鬼一样,指着他就大喊:「不是,郭蒙,你快来看啊,我居然看到林说了!」
被点名的郭蒙并没有出现和他站在一起,而是以默默「潜伏」的方式,突然出现在林说和辛同舒面前:「你们俩什么时候来的?」
辛同舒被他的神出鬼没吓得跳到林说身后:「不是,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」
郭蒙瞟了他一眼,张嘴就要说话。
「停」辛同舒在他发声之前喝了一句:「如果你想说我蠢,或者是对我的行为做任何评价,你可以闭嘴。」
郭蒙翻了个白眼,重新开口:「我只是想问你们什么时候进京的。」
「今天。」
「住在哪里?」
「妙笔客栈。」
「那不就是在我们隔壁?」杜游一跑过来就激动地拉住了林说的手:「林说,你有没有看到我侄儿?」
林说顿了顿,摇头:「自从冯兄回家之后,我就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。」
「这个小兔崽子!」杜游恨得牙痒痒,「枉我这么疼他……」
郭蒙听着,表情也有些难受:「哎,原本我还想给他看看我如今练出来的字呢。」
辛同舒不想看杜游这个怨妇样子了,举起手问:「他参加科考了吗?」
杜游的语气斩钉截铁:「当然,我看到他通过县试了。」
林说问:「咱们书院只来了我们四个吗?」
「不是,」郭蒙正经说起话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,「我在名单上,有看到孙余的名字,他应该也进京了。」
杜游跟着点头:「对,我和郭蒙还去找过,可就是没找到他住在哪儿。」
林说皱了皱眉,觉得不应该,「你们去哪里找的?」
杜游理所当然的说:「客栈呀。」
「如果我没记错,孙余当时的学费都是家里人凑了好久的,你确定他现在有钱住客栈?」辛同舒发出的疑问,一击必杀。
是啊,家境贫寒的孙余可能连来京的路费都凑不齐,如何住的起如今房费比平常贵了五倍往上的客栈?
郭蒙和杜游两人面上顿时赫然。
这可不是又一个何不食肉糜的例子?
杜游呐呐的说:「那,那孙余也不至于睡路边啊。」
郭蒙则是认真考虑过:「孙余在书院时就展露过他的制笔功夫。我曾听他说过,若是日后没书读了,他就去卖笔。所以我想,明天我们可以去人多的地方找找看,说不定真能能撞见他以此谋生。」
这与林说的想法不谋而合:「我也去。」
「说到孙余……」辛同舒在这会儿挺操心的:「你们有没有赵雅姜的消息?」
杜游看了看左右,拿手挡着嘴小声说:「我昨天去找过曲绪,听说了一点儿。据说,赵雅姜去年跟他父亲吵架了,然后离家出走,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人呢。」
辛同舒倒吸了一口冷气:「还是因为他家里不同意他和孙余结拜的事吗?」
杜游摇头:「说是因为别的。」
林说突然说:
「赵雅姜应该就在京城。并且,他们家里说不定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。」
郭蒙听着这话都愣了:「你瞎子摸象,推出来的?」
林说也不生气,只说出自己的推测:「赵雅姜是赵家的大公子,如果他真的失踪了,赵家绝对会先把赵家翻个底朝天的。我猜,刚开始赵雅姜试用期,他家里人肯定这样做过,后来有一天停了下来,就是因为知道了他的消息。只不过他与他父亲的矛盾太大,父子二人都不肯低头。这才在僵持下,发生这样的事。」
「厉害啊……」杜游听得只鼓掌:「林说,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,你居然还是一块做刑狱的材料?」
林说瞟了他一眼,不为所动。
过了没一会儿,容晏来了。
虽然在场人有一半人是不认识他的,但是认识他母亲不就好了吗?
后院这里,大概有二十余人。容晏也深知这种场合不宜自己多说的道理,他喝了几杯酒后,便开始带头同大家玩飞花令:
「花开堪折直须折。」
「落花时节又逢君。」
「春江花朝秋月夜。」
「人面桃花相映红。」
「不知近水花先发。」
「出门俱是看花人。」
「霜叶红于二月花。」
如此循环几轮,林说竟然一杯酒都没喝到,而辛同舒,这个读书显然不认真的,一轮到他事情就得脱节。
到最后,容晏都有一点不好意思看他喝了。
闹了两个时辰,聚会方散。
喝醉酒的辛同舒是和宫长安一起回去的,而顺路的林说,杜游,郭蒙三人结伴而行。
今天大家都有些累了,路上也没说什么话。
第二天,郭蒙从客栈出来,直奔隔壁,找到林说。
「现在去吗?」
林说把手里的粥快速喝完,点头。
嘱咐了一下老奴和书童,林说披了件罩衫和郭蒙一起出门。
杜游在门口等他们。
几人没找多久,辛同舒来了。
队伍再度扩大。
城东的南阳街是奉阳城客栈最密集的地方。早就在今年夏初,这里的二十一家客栈的客房就被人抢订一空,其程度,比林说他们住的河秀街还要疯狂。
疯狂,就代表着人多。人多,就象征着财源广。
所以四人决定从这里先找起。
林说的脸皮还是厚点,在郭蒙等人只知道走马观花般找着看的时候,他已经开始问起了路边摆摊的商户:「大爷,您知道哪里有笔卖吗?」
这就叫按图索骥。
第二个学习他的是辛同舒,很快,郭蒙和杜游也一起丢掉了包袱。
折腾了一个下午,直到中午饭时,他们连孙余的半片衣角都没找到。
「要不然我们去考场的时候再偶遇他吧。」杜游靠着路边的一颗柳树大喘气,他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累过。
「不好,」辛同舒否认可他的提议:「不知道还好,现在一想到孙余可能在受苦,我就难受。他那么好的人,不该连参加科举都要吃苦的。」
郭蒙擦了擦下巴处的汗,抬头看了看天说:「我们去吃点东西吧,吃完再继续找也是一样的。」
「对,吃东西,顺便让我歇歇。」
杜游很难受的捶了捶腿,「我今天大概走了我命里一半的路了。」
「呸呸呸!」辛同舒抓着他的脸扯了几下,「胡说八道说些什么呢?」
林说看了一圈,最终选择了一家人看起来少些的面馆:「我们去那里吧。」
郭蒙点头:「好。」
辛同舒看着杜游挑了挑眉,杜游却一声不吭的撑着树拖着腿跟上去了。
嘿,看起来还挺敬业。
不知道是口味不行还是什么别的原因,这家面馆的生气确实一塌糊涂。
不过当看到四人上门,店小二还是会态度很好的问题:「客串,吃点什么?」
「阳春面。」林说说完用眼神询问其他人,见他们都点头后才对店小二说:「四碗阳春面。」
「好嘞,稍等!」店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有时昂首挺胸的朝厨房喊:「四碗阳春面」
林说起身,给他们倒水。
还没坐下,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响:「老板,来碗素面。」
这声音……
杜游皱着眉,不确定的喊了一声:「孙余?」
那人背部一僵,紧接着回头。
果然是孙余!
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!
杜游兴奋的站起来,他本来想围着孙余诉说自己的难受一通,可当他发现孙余形容枯槁,瘦得都快脱相了,他什么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。
「孙,孙余,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?」
孙余抬起自己惨白的脸,朝四人露出笑容:「还能再见到你们啊,真好。」
杜游不知道为什么,就很想哭。
「你在哪儿?」郭蒙也尽量柔和自己的语气,「我们今天上午找了你一天,都没有看到你的人。」
「我刚起来呢。」孙余眯着眼睛笑,模样还是那样温暖。
就如同他的人一样。
作者有话要说:孙余是在崇明书院和赵雅姜结拜失败的那个老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