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说闹得沸反盈天的秋家,光宫家主家门口就是一副与往日完全不同的光景。只见三辆马车并排于门前路上,共有三列,来往仆从在从里面搬出东西的时候,将这一片闹得都有一点吵了。
「诶,都轻些,这可是上好的红木柜,可不能磕着碰着。」
「手脚都快点儿,后面的人都等着呢。」
「雪铃姑娘,这些小件儿也往滕院里拿吗?」
宫长安刚出来,就看到辛同舒吊儿郎当的翘着腿坐在一个大木箱上,指挥着身边的一个书生:「大哥,别听啊,哎呀,你还得往下翻翻呢。」
他摇了摇头,抬手制止旁边要来请安的大丫鬟,笑着朝辛同舒走去:「你小子,怎么还没进门就先倒腾起箱笼来了?」
「三哥!」
辛同舒眼睛一亮,连忙跳下来扑腾着就要往他身上挂:「我这不是,风尘仆仆,想换件好看的衣服再去见你和大公子嘛。」
宫长安拍了拍他肩上的灰,说:「没人跟你说吗?大哥前儿个被陛下调出城练兵了,短时间是回不了家的。」
辛同舒「哦」了一声,并不在意,「那没关系啊,我穿好看点见你也是一样的。」
正说着,林说终于从箱笼里抓出来了一件红袍:「是不是这个?」
「对对对!」辛同舒看到红袍简直激动得不行,抓着就往身上披,还特别臭美的问两位哥哥:「好不好看?好不好看!」
宫长安无奈的摇了摇头,「好看。」
几年不见,他还以为这个弟弟会成熟些,哪知道越长越小?
同时,他又深深的看了林说一眼,心道: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寒门文圣,皇帝的另一个结拜兄弟林说了。
辛同舒注意到宫长安的目光,一拍脑袋,连忙给二人介绍:「三哥,这是我结义大哥林说,字颂时。大哥,这是宫家三哥宫长安,咱们宫家人不兴取字,你就跟着我一起叫三哥好了。」
林说也不矫情,主动拱手行礼:「见过三哥。」
「林兄弟好。」宫长安伸手托了一下,笑道:「颂时,这个字取得真不错。」
林说解释:「是我于书院结业时,山长所赠。」
宫长安点了点头。他早就已经从辛同舒寄来的家书里知道林说因为赶考,会同着一起来,故没有再多问。只是说:「今天本该出城接你们的,可是俗事缠身,实在走不开。」
辛同舒指了指后边:「是秋家吗?我来时,看到他们也热闹得很。」
「是啊,」宫长安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:「他们家的两位公子前后脚跟着回京,可不得好好热闹?」
辛同舒有些没反应过来:「我是知道那个大公子回来了,可还有一位公子是……」
「秋尚书的长子容晏。」
林说张了张嘴,不敢置信:「容学监也回来了?」
「对,今年刚好是他在崇明书院待的第五年。」说完,宫长安又想起来:「颂时就是在崇明书院读的书吧?」
林说点头。
「那正好。今晚秋府有一桌晚宴,你和同舒跟着我们一起去。」
辛同舒抓了抓脑袋,有些为难:「好是好,但是三哥,我还得送我大哥去客栈。」
宫长安这下倒是没想到:「怎么住客栈呢?就住在咱们家啊。既然是自家兄弟,就不必见外了。」
说完,他还回头喊人:「雪铃,你过来一下。」
「三哥,不必麻烦了,」林说伸手拦了拦,解释说:「我并非觉得家里不好,只是住在外头更方便与同学交际。」
「这有什么
不方便的?」宫长安说完又想到,林说毕竟是平民出身,就算遇到机缘能同皇帝做兄弟,也不可能就真的一步登天踏入士贵之门,他的朋友里,肯定有不少寒门学子。
而那些寒门学子,是没资格进朱雀街的。
这样看来,让林说住在外面的客栈,确实是最明智的。
那个唤做「雪铃」的丫鬟这会儿也已经过来了。她穿着碧青色的长裙,外面套了一块水红色的马甲,换成别人可能会显得俗气的配色穿在她身上,愣生生的给带出来了几分仙气。她的脸也长得干净,乌黑的头发挽了个小髻,上缀一朵粉色的宫花,趁得模样出挑极了。
「三公子,您叫我?」
宫长安点了点头,顺水推舟的说:「这是辛氏的五公子和他的结拜大哥林……先生,待会儿五公子要送林先生去城里的客栈安置,你带几个婆子一起跟过去帮着置下东西。」
「是。」雪铃领命后,又看着辛同舒和林说行了一礼。
宫长安点头,又问:「现在城里的客房可紧俏得很,你们有没有提前订房间?」
「当然有了,」辛同舒抱着胳膊笑:「我大哥的娘亲生怕大哥没地方住,前面一个月就派了个老奴和小厮过来先住着占地方了。」
宫长安看到林说不好意思的笑了,也笑了笑:「这就是有长辈关心的好处嘛。」
把这篇揭过,他开始赶人:「行了,我也不跟你们多说了,你带来的那队人我先叫人领到大哥那儿去试试底,然后你们俩快去快回,今天的晚宴咱们得留出点时间,多做些准备。」
「好!」辛同舒喊了一声,声音可有劲儿了。
现在是申时一刻。
由于早就得到了秋明几今日会协同卢景弥,容晏,程莛三人入宫请安的消息,所以她提前把崔瑛叫来了,一边在数简房批折子一边等。
崔瑛给她磨墨,时不时的说两句话。
「今天池子里有条锦鲤吃太多,肚皮都翻上来了,白白的,可有意思了。」
季长芳看着折子里这个御史正好说到官员贪腐,笑出了声:「可不?这世上,贪得无厌的又哪里只是池子里的鱼儿?」
秋明几被太监领进门时,正好听到这么一句,她抬头看了看,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「陛下,娘娘,秋大人一家到了。」
季长芳抬起头,第一眼就去找卢景弥。
记忆里哥哥的样子顿时明朗了。
她伸手,太监立马奉上巾帕。又有几个人,把这御案整个儿抬走。
崔瑛把巾帕拿了递给季长芳,拎起裙摆走到她旁边坐下。
季长芳擦干净手,秋明几已经领着儿女上前了:「给皇帝请安。」
卢景弥,容晏,程莛三人照做。
季长芳抿了抿嘴唇,最先看着程莛开口:「六姐姐今日怎么没把孩子抱进宫?」
程莛上前一步答:「孩子年纪太小,来的路上着了风寒,因不舒服,正哭闹着呢,故而不敢带他进宫,怕吵到陛下。」
「这有什么,朕难道还嫌弃亲外甥不成?」季长芳克制着自己不往卢景弥身上瞟,继续问:「孩子可取名字了?」
程莛低头笑了笑:「容大人取了个小名,叫池鲤。」
季长芳「唔」了一声:「巧了,刚才正好跟皇后说起鲤鱼呢。」
「对了,」她转头看着崔瑛介绍道:「这是展氏,是朕那个护卫展正心的妹妹,如今住在西宫。你另一个嫂子元氏从今年年初就闭门研究佛法,看样子短时间是出不了门,你有什么事,找展氏就好。」
崔瑛听着,站了起来,「请六姐姐安。」
程
莛福了一礼:「娘娘多礼了。」
等崔瑛坐下,季长芳又望向容晏:「在苏州呆了几年,小容大人的气度都不一样了,看来那地方是真的养人。」
说得就好像她以前见过容晏一样。
容晏笑了笑,说话时,并不敢直颜面圣:「皇上谬赞了,臣还小,哪里担得上气度二字?」
季长芳挑了挑眉。听听这说话方式,果然还是一样一样的。
「崇明书院的山长身子可还安好?」
「是,几位老师也皆好。」
「严信此人,对教育方面颇有心得,朕打算过段时间调他上来督考,你觉得如何?」
容晏犹豫片刻,把话在脑子里仔细想了一遍才开口说:「臣觉得不妥。」
季长芳眨了眨眼。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,在容晏开始紧张时,她方道:「确实不妥。」
容晏有些惊讶的抬起了头。
他看到季长芳一本正经的说:「那便罢了。」
容晏一边惊讶于皇帝的好相貌,见她望过来,又赶忙低下头。
「朕记得,容晏离京前,是礼部的人,在这更前,又在御史台任过职。那这一回,秋尚书打算把令公子调去哪儿啊?」
秋明几看着季长芳,把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算计看得清清楚楚。但她仍说:「皇上有什么安排吗?」
季长芳笑了:「朕吗?朕的想法多着呢。朕一看到小容大人,就想让他留在宫里。」
秋明几当然知道这是一句玩笑,不过她自己也有欺负儿子的乐趣,当即便道:「晏儿,你愿意吗?」
容晏低着脑袋,深觉自己头都大了,「母亲……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季长芳看出容晏的羞窘,少有的笑出了声。
这时,有小太监在门口通报,连溪客求见。
季长芳挥了挥手,马上,穿着一身绛色武官服的连溪客进来了。
连溪客进殿后,直接略过秋家人直接跪在季长芳面前。季长芳歪了歪头,听他掩口说道:「辛将军和林先生到京了。」
季长芳当时就兴奋得握紧了抓着崔瑛的手:「他们在哪里?」
连溪客回到:「辛将军住在宫家,林先生则是在一家名为妙笔的客栈下榻。」
季长芳点了点头,道:「你去安排。」
连溪客得令起身,出去时,只是在程莛面前停了停,向她欠身。
等他完全走了出去,季长芳笑道:「这奴才近些日子被朕惯得越发没规矩了,秋尚书勿怪。」
秋明几用一双看穿一切的眼睛回望着她:「陛下知道分寸就好。」
季长芳眯了眯眼,笑了笑,这时视线才落到卢景弥身上:「卢大公子这些年辛苦了。」
卢景弥压下嘴角,抬脚往旁挪了一步,沉声道:「末将不敢当。」
季长芳听着他的自称挑了挑眉,她往前坐了坐,问:「正巧,孤还未问过东北战况如何呢,你给朕讲讲?」
卢景弥抬头,看了好几眼她那张「与妹妹相似多处」的脸,拱手答道:「赢多输少。只不过僵持了这么些年,陈国人也学乖了,他们从去年开始,就以五人一小队的方式频繁骚扰边境百姓,神出鬼没,防不胜防。」
「看来是找了个厉害的军师。」季长芳说着,立马想到了某人。
倒像是他的作风。
「粮草方面可还富足?」
「冯氏兢兢业业,并无哪一次延期。」
「兵器呢?」
「不称手时,也有很多新的换着使。」
总而言之,因为商家钱多,个个氏族家族
的家主脑子也都清醒,并没有出现过任何短前线物资的事。
季长芳听得高兴,挥手招来堂上侯着的太监:「去找童宪,叫他把朕库房里的那对深海珊瑚给商家送去。」
卢景弥恭敬的侯着,等着她再次开口。
「比起做文官,你好像更喜欢做武将?」
「臣只是在军营里待习惯了。」
「唔……」季长芳点了点头,故作思考。
「朕今年上半年,将京中的驻军整合了一遍,如今确实有几个官职空着,你要不要去试试看?」
她居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。
卢景弥觉得奇怪,抬头偷瞄了一眼,可他功夫不到家,竟是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其实照他的意向,当然是愿意继续在军营里待着,可是他也明白,秋明几费尽功夫叫他回来,就是想让他接秋家家主的位置。
秋家的家主,怎么能不是吏部尚书呢?
季长芳似乎知道他的顾虑,又问秋明几:「秋尚书觉得如何?」
秋明几的态度里居然没有带着半分坚持:「臣能听听,是哪里的职位吗?」
正好,这时候庄兰信进来了。
他和刚才的秋明几一行人一样,都是得到季长芳的吩咐,不用通报就能进来的类型。
「你来得正好,」季长芳朝他招了招手,指着卢景弥说:「见见秋家的大公子。」
庄兰信连忙转身,对着卢景弥施了一礼。而后,他再给程莛,秋明几,容晏行礼。
季长芳道:「这是北镇抚司的中郎将庄兰信,是朕的亲卫。他个性极好,最擅长于包容人。卢公子若是有意,不妨跟着去那里看看再做考虑不迟?」
老实说,刚刚回京的卢景弥对这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南衙禁卫,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。
好在季长芳愿意给他时间考虑。
回去的路上,秋明几简单的给卢景弥说了一遍如今京中的军制。
「今年四月份,皇帝整合了京中所有的司,营,卫,并变动了官职称谓。曾经的统领,都将皆被取消,如今的奉阳,大将军之下有上将军,上将军之下指挥使,指挥使之下是中郎将,中郎将之下是郎将,郎将之下是都尉。一些司府。太多太杂,接下来我不再提到的,就是已经取缔的。」
「先说皇帝的私兵。她在把自己的麒麟卫调入虎威军之后,又把虎威军与羽林卫二者合并,改称禁廷卫。禁廷卫最高长官是中郎将罗郇,他曾经是虎威军的郎将,后来被先帝划给了今上,性格阴鸷狠厉,是个根本不看身份认人的货色。」
「禁廷卫之下有左右卫禁兵,左卫禁兵为内卫,个个都是善使刀法的角色;右卫禁兵为外卫,个个都是善骑射者,基本上皇帝每次出宫,带的都是他们。」
「接下来,就是南北镇抚司。」
「南镇抚司属兵部管辖,下有南衙府,巡防营、监门府和领军府。镇抚司最***为大将军,如今还是兵部尚书,宫家家主宫凛兼任。南衙府的最***为上将军,管理监察奉阳的全部私卫府兵。巡防营合并了以前的城防卫,最***为指挥使,如今在任上的,就是展皇后的亲哥哥展正心。他手下大概有一万来人,职业就是巡视护卫奉阳及周边的两河两山。监门府的最高长官为中郎将,职责是护卫奉阳四门,如今任上的,是赵家的白俊。领军府原来管禁军,如今没了禁军,则改为制辖京畿外兵。」
「再来说说北镇抚司。北镇抚司历来都是皇帝的私兵,此次也被一同大改,分为北衙禁军,都尉府,骠骑府,车骑府四部。北镇抚司大将军如今仍是老庄王,不过你肯定能明白,老庄王这回不过一个摆设。统领北衙禁军的,就是方才你见过的庄兰信
,与罗郇相同,庄兰信也是出身于先帝的虎威军,后调入的今上的麒麟卫。值得一提的是,他二人还是连襟兄弟。」
「再来说说都尉府,都尉府大部分将士都是原先皇帝的内卫,最高长官连溪客虽然只是一个都尉,但他原先是今上的近身太监。虽然名义上都尉府属于北府,可实际上,都尉府与皇上之间的距离,比禁廷卫还要近。」
所以,今天连溪客才敢如此骄横无礼。
卢景弥在听完了骠骑府和车骑府,一时间脑子都差点没转过弯。
怎么说呢,这些好像比以前简略了,但好像又更加复杂了。这不得好好记下,很容易跟以前的混在一起的。
当然,现在绝对不是他开始记东西的时候,因为他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。
秋明几叮嘱说:「刚才说了名字的,都出身于皇帝的私卫。你明白吗?」
卢景弥舔了舔嘴唇,突然开口问:「皇帝为什么说庄兰信能包容人,他好像很了解我性格的样子?」
秋明几看着走廊外园子里的菊花,不说话了。
卢景弥就继续问:「姑姑,皇帝在监视我们吗?」
秋明几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:「谁知道呢?」
容晏看了看左右,问程莛道:「你以前可见过今上?」
程莛摇头:「夫君可是忘了?你我二人离京后,今上才从清河来呢。」
容晏眉头紧锁,表情并不放松。
老实说,虽然今天季长芳对他们都很和气,但是他就是觉得有些违和。唯一还好的时候,是刚进门时,听到她在和展皇后说金鱼的那会儿。
他莫名的,从皇帝身上看到了一股被他努力压制的随性感。
就好像,他在努力给谁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。
为什么会这样呢?
作者有话要说:架空架空架空架空
所以军制也是大杂烩
实在是查不到十分具体的资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