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婧的一声轻唤,把秋静淞从沉思中拉了回来。
「怎么了?」
「是不是又想起刚才的噩梦了?你从刚才到现在,一直在发呆。」
「那不是噩梦,是美梦。」
程婧嘴角一弯,取笑道:「能有多美?难道还能使皇兄乐不思蜀不成?」
秋静淞看着车外策马前行的付卿书眨了眨眼睛,伸手取下车帘回头对程婧道:「呐,没关系吗?」
程婧被她这个慎重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,「什么没关系?」
「她是谁?」秋静淞指付卿书。
程婧也是知道她的意思了,但仍旧老实回答:「她是永嘉公主的女儿,是我们的堂姐……」
秋静淞更正:「是你的堂姐。」
程婧噎了一下,她装作不明白秋静淞的意图,委屈的两眼泛泪,「……是我的堂姐。而且我听说,因为深得父皇信任,她虽只是在御史台担了一个书吏的职位,可权利却可比较任何一个六部侍郎。」
秋静淞看着她可怜的小模样,叹了口气,摸了摸她的脸颊说:「莫哭,我没有在凶你。」
程婧低头哽咽了一声,抓着秋静淞的手不放,转移话题问道:「皇兄,之前展护卫说你的肋骨断了,他接好了吗?你现在还疼吗?」
「不疼了,不过我们现在不说这个。」秋静淞把程婧的头抬起来,看着她的眼睛问:「你知不知道,她跟我的姑姑是很好的朋友?」
程婧心头一跳,她皱了皱眉头,不解的小声问:「但是,她看起来并没有认出小姐姐啊。」
「那是因为她没有见过我。」
「这样不就好了吗?」
「是很好,可是,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。」秋静淞十分严肃认真的说:「我根本就不是你的皇兄。」
程婧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就抓紧了她的手,「你什么意思,你不要我了吗?」
秋静淞被她突然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,「婧小妹,你……」
程婧身体一颤,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,她的眼泪瞬间就从眼眶泛出来了,「小姐姐,你说过,你会照顾我的。如果你离开我,我这一路该怎么办?」
「你可以去跟你堂姐把话说明白。」秋静淞十分冷静的轻声给她建议,「也不用说实话,你直接说,你跟你皇兄因为山贼来袭走散了,我是因为……」
「可是,我说得清,那你又怎么说得清呢?」程婧见自己的眼泪不起效果,也不哭了,她直直的看着秋静淞问:「你为什么要冒充我皇兄,你又是谁,为什么会在官道上碰见我们,这些,甚至更多的问题,你到时候该如何解释呢?」
解释不清了。
秋静淞看着突然变得有攻击性的程婧,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明明刚开始她只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是女孩,是秋家女的身份,才扮了男装,穿上了程茂林的衣服,可是随着程婧为了摆脱险境的那一声「皇兄」被冯昭听去了后,一切就不一样了。
不能让冯昭知道她是秋家女,所以她默认了自己十四皇子的身份,甚至当程婧提出冒用身份同行时,她还很高兴的答应了。
可现在想想,世上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?圣人所说的「吾日三省吾身」,真的没有错。
从醅阳一路过来,虽然被人尊称「皇子殿下」,可她接触过的那些人,哪个不是厉害角色?她遇到的那些事,哪件不是踩在刀尖上玩火?若没有那么多的巧合……秋静淞低头,看着外裙上【麒麟衔兰】的绣纹,握了握拳。
她没理由要顶着别人的名义活着的。
「我不是你皇兄的替
身,也不可能用他的名字过一辈子。你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,我这样顶着你皇兄的名号一路去清河,是否妥当的事?」
她当时就在担心,见过的人越多,她就越来越无法脱身。
程婧抿了抿嘴,她看着秋静淞,慢慢的俯下身,卧在了她的双腿上。
「我知道小姐姐你是在为我们考
虑。你是在担心付卿书见过你之后,以后我们归京她会觉得奇怪。可是,先不说我与皇兄回京的几率几何,但说容貌,难道小时候和长大了是两个样子不是正常的吗?」
秋静淞沉默半晌,更多的话都化作一声叹息:「你觉得这样可以?」
「可以的。」程婧十分乐观的说:「不会有人发现的。」
「如果你哥哥突然回来呢?」
「那到时候说实话也来得及啊。」
程婧是典型的走一步看一步。
秋静淞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笑意,「可是我想光明正大的给母亲守孝。」
「小姐姐你忍耐一下好不好?到了清河……要不我现在陪着你一起守?」程婧抬起头说:「反正现在没人看出来不是?相反,经过方才的事,连冯昭都不再怀疑你了。」
秋静淞挑了挑眉,「你知道他在怀疑我?」
程婧心里一惊,知道自己这是说错话了,她立马低下头想掩盖自己的眼神。
秋静淞却不容她掩饰,她拖起她的下巴,盯着她的眼睛说:「所以,有些事情,你看得明白对不对?」
「没有啦……」程婧忍住不乱瞟的眼睛,一边摆手一边思考该怎么说:「我,我只是因为一直看到他在盯着你看,然后就有这种感觉。」
「是吗?」
「对啊。」
秋静淞看着程婧拼命点头,片刻后笑了一下。
「其实也没有关系。只是以后你不要一遇到什么事就哭了,我没有跟比我小的孩子相处过,有时候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你。」
程婧抿了抿嘴,她侧过身,又抱住了她的胳膊,「小姐姐,你在《烂柯曲》的幻境中看到了什么啊?我怎么感觉……你好像比以前不一样了?」
秋静淞摇头,没有说话。
程茂林作为外来者很多事都是惊鸿一瞥,而她作为梦中人,从少年时期到及笄到嫁人总共将近十年的时间都是从头过到尾的,她当时真的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她自己方才有句话说的真的没错,这是一个美梦,会腐蚀人心的美梦。
秋静淞揽着程婧,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话:
「付大人把自己的车架让给冯昭了?」
「嗯,冯昭看起来真的像快要死了一样。」
「他不会死的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感觉得到。」
虽然不会死,但是还是要给冯昭看看的。
就近入城找好地方住下后,冯氏的仆人就请来了几位大夫,一一号脉后,无一人不说:「相公这是失血过多啊。」
冯昭当时就只想笑,可不是失血过多?他现在心里还在滴血。
秋静淞晚上用膳时看他那惨兮兮的样子,内心有些愧疚,便时不时的给他夹一筷子小菜。只是她现在偷偷的为母守孝,沾不得荤腥,夹得便都是一些叶菜,倒是让冯昭吃的脸色更差。
毫无感觉,看冯昭一个人窝在屋子里无聊,傍晚的时候,秋静淞还去给他背了几篇诗经。
「凯风自南,吹彼棘心。棘心夭夭,母氏劬劳……」
「蓼蓼者我,匪我伊蒿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……」
「鸱鸮鸱鸮,既取
我子,无毁我室。恩斯勤斯,鬻子之闵斯……」
这三篇都是讲双亲之爱的名篇,冯昭稍微一听就知道秋静淞现在的心思。
「殿下是想念母妃娘娘了?」
秋静淞愣了愣,想答应,又不想做任何自己跟程茂林挂钩的事。
她再坐了会儿,便回去了。
月上东升之时,秋静淞提着一壶酒,抱着玉书言的骨灰,爬上了屋顶。
一直在暗处守护的展正心看着她举杯邀明月,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难受。
他没有母亲,但是他有姐姐。姐姐刚去世的那阵,他差不多也是这样熬过来的。
展正心平时并没有养成一心一意的习惯,眼睛看着,脑子里想着,他的耳朵还听着。听着熟悉的脚步声靠近,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里回身行礼,「父亲。」
同样是看着秋静淞的展骁「嗯」了一声。
客栈里,人多眼杂,展骁此时便也没有挑明,只是模糊着说:「她从下午开始,就好像很不开心。」
展正心立马接话,「是见到母亲了吧。」
展骁一笑,道:「你看,这件事你就很有灵性。」
展正心眨了眨眼,突然明白展骁是想说什么。但其实这件事他很早就想请教了,所以,借着这个机会,他问:「为什么父亲您会知道她什么时候想要什么呢?」
在灵仙那件事上是这样,在醅阳面对钟一杳的问题是这样,今天险些暴露身份的时候还是这样……展正心想着,内心还真的有种挫败感。
展骁看着发呆的秋静淞笑了一下,看清楚了四下无人后,小声道:「她们娘俩,都是我看着长大的。」
「怎么……」展正心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,他也往四处看了一下,然后才接着问:「我以为父亲您一直是……」
展骁摇头,「我是跟着夫人嫁进卢府的。夫人陪嫁中仆从八行八列,第一个便是我。夫人的名字在当日被记上秋家族谱后,我便也入了秋家的籍。」
说起往事,他的脸上的表情温柔极了,「入了秋府,因为不好频繁出入内宅,所以我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守护夫人,守护好她的夫君便成了我的选择。一年又一年的过去,小姐出生了,然后我便又听从老爷的命令,开始守护小姐。」
能得到一家人的认同,展骁真的很有本事。
展正心突然就想起来,展骁不仅能摸准秋静淞的心思,还能在第一时间内知道卢氏夫妇的想法。
他忍不住问:「如果我再长十年,可以跟父亲一样吗?」
「如果不掌握方法,一辈子你都做不到。」展骁说完,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,「心儿,你老实回答我,你是怎么看待小姐的?」
展正心毫不犹豫的回答:「她就是我的亲妹妹。」
「所以你一直在用兄长的心态保护她?」
「差不多是这样。」
展骁看着展正心,顿了半响后说:「心儿,这些话,可能我不会再跟你说第二遍。所以你要牢牢的记住。」
展正心瞬间挺直了背脊,「请父亲教导。」
「其实很简单。」展骁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在你想保护你守护着人的时候,你是不是该先试图理解她?你了解她的性格,你理解她的立场,清楚她需要什么,只要做到这些便能够准确的猜到她的想法。」
这句话是他毕生的经验。
看着儿子陷入沉思,抓着貂毛大衣的展骁笑了笑,一个纵身,越上了屋顶。
「殿下,夜已深,高处不胜寒啊。」
听到声音,秋静淞回头看他,一笑,「展叔。」
展骁走到她
身边,给她披好披风,在她身边坐下后轻声问:「在想夫人?」
秋静淞叼着空酒杯摇头,「在想我今日在烂柯一梦中,遇到的事。」
展骁把酒杯拿到手里,又问:「有让你觉得为难的事吗?」
「没有。」秋静淞抱紧了怀里母亲的骨灰坛,把脸贴在上面说:「我觉得,《烂柯曲》真的很好,真的真的很好。」
展骁看着,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,「您喝醉了?」
「没有。」秋静淞一笑,不知道怎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她看着展骁说:「展叔,可能,我从骨子里,就不是一个甘愿平凡,甘愿随波逐流,甘愿安于现状,反而是一个野心极强的人。」
展骁收回手,温柔地问:「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了?」
「因为我今天发现,经过这段时间,我好像已经喜欢上了这种一呼百应时的感觉。」秋静淞傻傻的一笑,「我无时无刻都不在想,要是我能像姑姑那样入朝,做一个好官,是不是也能……」
展骁眉头微蹙,心里可以说是难受极了,「这不是你从小就有的梦想吗?」
「但是现在可能实现不了了。」秋静淞看着月亮,哽咽了一声,「可能永远都实现不了了。」
不管是用着程茂林身份的她。还是秋家卢氏长女身份的她,都只能如鬼魅一般,在暗夜中潜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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