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阳又到了飘絮满城的日子。
春日融融,晒得围墙上的野猫都伸了一个懒腰,内心如坠深渊的秋静淞却觉得冰凉彻骨,连脚边随风而动的杜鹃花都提不起她的半分兴致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最近她的日子过的浑浑噩噩,连昨天发生了什么都想不起来。迄今为止,记忆里最深刻的不过是很久以前从崔婉家回来后她努力读书,过了三天却又放弃,让父亲大发雷霆,对她失望之事。
「我为什么会这样呢?」难道她本质里,就是一个没有恒心,没有耐心,说的永远比唱的好听,只知道画空圈的人吗?
秋静淞不相信自己是这样的。
可是,周围已经对她失望的人,都认为她是这样的。
她记得崔婉一边叹息一边把脚踝上的束带绑回去,「为什么不认命呢?」
他也记得哥哥无可奈何的摇头,「有爹娘和兄长在你身边不好吗?你就可劲儿闹吧,也只有咱家才会放任你这么闹。」
我才没有闹。
吸了一口气,内心堆积着浓重失败感的秋静淞捂住脸蹲下了身。
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?她是不是真的该像其他女孩子一样,安安稳稳的站在家族的林荫之下,老老实实的接受父母的庇佑,做一个……所谓三从四德的女孩子?
廊道上传来浅浅的脚步声。
秋静淞抬头,隔着朦朦胧胧的雾气,她下意识的就喊了一声:「姑姑。」
秋明几走近了才说:「怎么坐在这里?」
秋静淞下意识的就说:「外面有点吵。」
秋明几笑了笑,「怎么,哥哥跟你最好的朋友成亲,你不高兴了?」
怎么哥哥就要成亲了?秋静淞眨了眨眼睛,突然之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年何月。
「姑姑?」她看着秋明几又喊了一声,并且试图看清楚她的样子,「是你说,静儿可以做女公子的。」
秋明几的声音,在秋静淞听来第一次如此的柔和,「你知道姑姑现在在做什么吗?」
「在做什么?」
「姑姑在家相夫教子。」
觉得不对劲的秋静淞立马问:「为什么?」
秋明几像是在劝解她,又像是在引导她,「女人不管怎么强,一旦有了家庭孩子就会不一样。我以前觉得,光耀门楣,证明自己的实力比什么都重要,但是后来……静儿,这是姑姑的经验之谈,你觉得姑姑会害你吗?」
姑姑当然不会害她。秋静淞立马摇了摇头。
秋明几便又道:「父母安在,家庭和睦,这样安逸的生活,你觉得不能让你满足吗?」
秋静淞的心空了一下,「我该满足吗?」
「为什么不试试换种方式生活呢?」秋明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继续劝解,「你不觉得你之前活的太累了吗?你为什么要去承受那些本就不该你承受的东西呢?你只是一个女孩子,你拥有显赫至极的家世,你就应该同其他女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承欢父母膝下。」
「可……」秋静淞皱着眉,满是不解,「可居安思危,这句话是您教我的啊。」
「你好好的活着,能有什么危险?」秋明几把食指竖在秋静淞唇上,说:「你现在也大了,再过两年,不也是要嫁人的吗?在家有父母可依,出嫁有丈夫可依,你又有什么危险可以思的呢?」
被秋静淞当成榜样的秋明几居然会对她说出这种话……
秋静淞很想相信,但又觉得到处都不对劲,「姑姑,您是怎么了,您怎么变了……」
「人都会变的。姑姑只是看清了一些事情而已。
」秋明几说着,伸手把她拉了起来,「放弃那些不现实的想法吧。现在很好不是吗?花轿快来了,你这个做小姑子的,还不快到前面去接嫂子?」
秋静淞被推着往前面走了两步。
一个踉跄,她抬头看到父母在朝她招手。
「静儿,过来啊。」
如果是为了家人的话,那么她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妥协的。
柔和下眼神,抛却所有的疑虑,秋静淞提着衣裙跑了过去。
「来了!」
卢氏长子的婚礼,十分的盛大。
看着最喜欢的哥哥和唯一的金兰姐姐喜结连理,秋静淞由衷的高兴。
有这层关系,之后姑嫂之间也相处的十分融洽。
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,具体也不知道是哪一天,崔婉突然拿着一大堆画帛来到秋静淞的房间,「静儿,这是奉阳最好的冰人送来的画卷,娘说要你看看。」
正在绣花的秋静淞头也不抬,「看了做什么?」
「好让你嫁人啊。」崔婉把东西放好,坐到了她身边,「你啊,年纪也不小了,也是该考虑考虑终生大事了。」
秋静淞顿了顿,又继续穿针引线,「不如婉姐姐你先帮我掌掌眼吧。」
「这是跟你要过一辈子的人,哪有让我来选的道理?」
「婉姐姐跟别人不同啊,我相信你,所以拜托啦。」
崔婉嗔怪的看了她一眼,「你这个丫头,真是……要是选的不好,你岂不是要怪我一辈子的?」
秋静淞低头咬断丝线,笑了一下,「不会的。」
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,所以怎么样也没有关系了。
她不会再去想任何不服实际的东西,也不会再去相信任何她以为的东西。安于现状,安于现状,就算是活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,只要家人都在她身边就好。
在新婚前夜,秋静淞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揉了揉眼睛。
不知道怎么了,她就是看不清自己的样子。
玉书言看到她这个样子,有些担忧的问道:「怎么了,是不是眼睛里进什么东西了?」
好像很久没有听到娘亲这么温柔地声音了,秋静淞一怔,回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人呆了呆。
母亲的样子,似乎还跟记忆中的一样。
「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卢氏的小娘子真的是小的拉纤保媒这么多年,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了。」
玉书言淡淡的一笑,挥退在旁奉承着的媒婆,「你先下去吧。」
等房间里的人都退下后,她握住秋静淞的手,把她带到了窗边,「静儿,过来很娘一起看看天上。」
秋静淞听话的抬起头,那一大片的星空差点晃花了她的眼睛。
「娘,天上有好多星星。」
「然后呢?你就只看到了这些吗?」玉书言像抱小孩儿那样抱着秋静淞坐下,在她耳边小声说道:「你不是会看星象的吗?还学过的东西,你就忘啦?」
秋静淞张了张嘴,有些不敢置信,「我会……看星象?」
「对啊。」
「我为什么会看星象?」
玉书言点着头说:「因为你有一位确实很博学多才的老师。」
秋静淞咽了咽口水,突然对以往的认知又产生了怀疑。
玉书言感受到她忍不住的在发抖,便把她的身子转过来,让她看着自己,「静儿,秋静淞是谁?」
「秋静淞是我。」
「你又是谁?」
「我……我是秋家的女儿。」
「还有呢?」
秋静淞往
后一仰,害怕的摔在了地上,「没有了,真的没有了……」
玉书言站起来,看着她叹了口气后,突然喝道:「秋静淞是秋家的骄傲,是秋家的希望,不是你这个样子的!」
秋静淞摇摇脑袋,抬起头十分痛苦的喊了一声:「娘……」
「平静安逸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?」
「剥夺你的思想,让你抛弃自由的家人是你想要的吗?」
「如同一句傀儡,别人说一句你就动一下,这样的你还是你吗?」
玉书言连问三问,在秋静淞头疼欲裂,大气都喘不上时,接着用一种肃穆无比的语气道:「静儿,你今天已经聚灵而爆,说明承载太多秋家希望的你已经可以运用秋家的力量了。娘现在教你操控秋家力量的八字口诀,你一定要牢牢记住。」
「娘……」
「【杲杲日出,火烈具举】」
「娘!」抱着头的秋静淞大喊一声,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,「娘,为什么不是父亲教我这些啊……」
玉书言笑着,含泪笑着,「因为你父亲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啊。」
一句话,惊醒了梦中人。
秋静淞闭着眼睛甩了甩脑袋,再度抬头时,发现自己居然坐在花轿之中。
是了,她今天嫁人。
可她为什么要嫁人来着?
在整个拜堂的过程,秋静淞都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被送入婚房后,无事可做的秋静淞倚着床梁,抬眼透过窗户,看着窗外的星星。
也是凑巧,今次秋静淞看到的这角,是二十八星宿中北方星宿的第四星宿:虚。
秋静淞小声呢喃道:「虚位清明,则代表天下太平;虚星两暗,则指有动洫不安,兵乱无宁……」
她看着暗淡无光的整个星系,眯了眯眼睛。
国泰民安,百姓才能安居乐业;若国家战乱四起,动荡不安……
此时,好像是他的丈夫行完酒宴过来了。
「夫人……」
当秋静淞感受到自己被他扶着平躺到床上的时候,第一时间握紧了拳。
这种感觉,这种感觉……
不曾谋面的「丈夫」把唇移到她耳边,突然说:「秋静淞,这样你还能忍吗?」
她怎么能忍?
「简直荒唐!」秋静淞推开他,起身,扬起手一巴掌把他扇在地上,「什么夫人娘子的,我也是你想碰就能碰的吗?」
「丈夫」倒在地上朝她一笑,「你醒了啊。」
秋静淞瞳孔一缩,「你……」
「快点回来吧。」他叹息一声,然后突然消失了。
回来?她能回到哪儿?
秋静淞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三魂七魄归于灵台,终于明白了过来。
南柯一梦,这就是南柯一梦!
从她第一次睁眼的那一刻,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!她秋静淞,父母双亡,与兄长金兰失散,早就不是那个能在奉阳安稳度日的秋家娘子。
她现在就算行大道,也只是孤身一人。
抬头看着满房红绸,秋静淞伸手,将其一处拉扯了一下。
都是假的——或许也有真的,但是……
秋静淞想到从西山崖上坠落时,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万千嘱咐中的一句:
「静儿,娘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。」
「娘……」泪光莹莹,秋静淞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见到娘亲。想到娘亲再度出现对她说的话,她看着自己的双手,吸了口气,「杲杲日出,火烈具举。」
心随意动,几乎是声音落下
的同时,整个房间就被大火点燃了。
这种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,就应该烧掉才是。
摘去华冠,脱下外袍,秋静淞又一次解开绑在双腿上的束带,义无反顾的冲了也出去。
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崔婉。她泫然若泣,悲切的问:「静儿妹妹,你真的要离开我们吗?」
她那外柔内刚的婉姐姐可不是这样的。秋静淞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,步子都不带停一下。
哥哥卢景弥在廊道拐角处等着她,「静儿,你又叛逆了不是?听话,跟哥回去,哥会照顾你一辈子的。」
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由自己来决定吗?秋静淞到这里也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行至大门处,挡住她去路的,是父亲卢正唐。
「静儿,你要是今天出了这个门,父亲就再也保护不了你了。」
秋静淞终于停了一下。
然而她却伸手指着天空问道:「天下大乱将至,若作壁上观,届时敌军入城,国都快没了,父亲又如何护住一个家?」
被雾气罩着看不清身形的卢正唐,终于还是消失了。
秋静淞顿了顿,突然仰头大笑起来。
不是梦境,也不是幻境,这里所见的一切,都是她的心魔。
可惜了,她秋静淞打娘胎就有一股倔性,骨子里更是不服输,也从来不是什么肯安于现状的人!
即将跑出大门时,秋静淞听到了后面母亲的一声呼唤。
「静儿——」
秋静淞没有回头,只是笑了笑。
母亲,女儿定然不会让你失望的!